金庸说,一流高手过招时,反而不如二流的好看。《倚天屠龙记》里,某场武林大会,两个超一流高手过招,围观者看得越来越不起劲,有的人几乎昏昏欲睡了。因为他们看不到一点打斗的场面,两个人高手在台上,谁也不动,好像在比谁站桩站得久。他们当然不是在站桩,只是他们内力发动的地方,功力低的人根本察觉不到。

围棋初学者看比自己水平稍高一些的人下棋,往往感到眼花缭乱,惊心动魄,每一招杀气腾腾,大龙苦苦求活,不禁感叹到:真是厉害!如果让他们看李昌镐、聂卫平、马晓春之辈的对局,他们会看得打哈欠——太软了吧?怎么一点打斗都没有?——他们当然有打斗,激烈之极,只是肯定到不了亮出兵刃打打杀杀那一步,在初学者能看出哪一块有作战端倪的时候,这一处的作战可能早已经结束了。

所以,有人对孔子的门人子贡说:孔子是什么水平啊,你比孔子强太多了!

颜回问仁,孔子说“克己复礼”。仲弓问仁,孔子说:“出门如见大宾,使民如承大祭”。司马牛问仁,孔子说“仁者其言也訒”。

孔子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做“仁”?为什么对“仁”没有一个统一的定义呢?——如果有定义,孔子就二流、三流了。今天有些学者写专著,研究儒家,首先来给“仁”下定义,解释“仁”有30多种含义,“道”有60多种含义…… 这些总结毫无意义。第一他没有汉学的功夫,第二他没有宋学的功夫,既不懂训诂,又不懂理学,所以只能做些门外汉的工作,都是空中楼阁。就好比有人患了感冒去找医生,医生说治感冒有100种方子,我一一给你罗列出来。但那个没有意义。最紧要的是,你要知道我的感冒最应当用哪一种方子。所以,司马牛问仁,孔子说“仁者其言也訒”,这是给司马牛开的一剂最对症的方子。如果你不是司马牛,禀赋气质和司马牛相去甚远,你就不该把“仁”当“其言也訒”来理解。如果学者罗列“仁”的含义,又不讲司马牛的病痛所在,就太拘泥死板了。

孔子讲的每一句话,都要看语境,要看对谁讲,还是自言自语。“克己复礼”的话,是孔子传授给颜回的心法,子贡、子张、曾子他们都得不到孔子这样的回答,因为他们或者功力不够,或者气质不同。朱熹说:“此章问答,乃传授心法切要之言。……故惟颜子得闻之。”一个功力不够的人,看到“克己复礼”那段,觉得很简单。我记得某次王剑坤和一名女棋手共同讲解马晓春的一盘棋,王剑坤看了良久说:“马九段这下真的无力回天了。”然后马晓春下了一手,王剑坤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说:“高!太高了!”然后感慨:“真不愧是马九段,一般人想破头也想不到。”旁边的初段女棋手楞了半天,根本不知道那一步高在哪里。

所以对于我们一般人来说,功力长进可能很难。——即便有一本武功秘笈摆在你面前,你也很可能直接无视它。秘笈上的内功到了至深处,要么你看不懂;要么你貌似看懂了,实际把它理解得简单肤浅,甚至错误了。

举例子来说,“四海之内皆兄弟也”,这是《论语》上的话,子夏说的。不过,这句话如果单独拎出来,根本就不是儒家观点。你如果出去跟别人讲,儒家说“四海之内皆兄弟”,那就讲错了。这句话和儒家立场恰恰相悖。司马牛病了,对子夏说,别人都有兄弟,就我没有。子夏说四海之内皆兄弟,那是安慰司马牛的话。毕竟,至亲手足和四海之内的“兄弟”意义完全不一样,如果视为一样,那就是墨家的“兼爱”,是释家的“无分别”,而儒家的哲学,是差等的,是亲其亲,然后推及周围人。子夏这么说,他这么认为吗?当然不。他自己的孩子死掉时,他悲伤得哭瞎了眼睛。所以,理解话要看语境,不看语境,就会错意了。

一个九段棋手和初学者下棋,可能根本就不去布局,上来就和他对杀,如果你以为他不懂得布局,就误会他了。所以孔子碰到司马牛问仁,会答一句“仁者其言也訒”。如果是孟子,就不会这么讲。梁惠王说:“叟不远千里而来,亦将有以利吾国乎?”孟子说:“王何必曰利!”这是孟子的气质,是孟子过乎常人之处,面对一国之君,上来就一棍子打翻,孟子何等犀利。易中天说“尊孔不如崇孟”,大概也是喜欢孟子这里透露出来的气质。

不过,这也是孟子不及孔子之处。程子说:“孟子有些英气。才有英气,便有圭角,英气甚害事。”有人问:“哪里能看到孟子的英气呢?”程子说:“和孔子相比就看出来了,孟子像冰块,晶莹剔透,如果和玉一比,就觉得冰块太耀眼,没有玉的温润含蓄气象。”

只是我们一般人,容易看得见英气和圭角,对于不着痕迹的至大至刚气象,反倒觉得平和冲淡了。就像武林大会时,最霸气的那个角色一定不是最厉害的,最厉害的往往在一旁不动声色,只有高手才能察觉到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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